自然是等功成之后,等他将那些滞留人间的恶鬼一并带入地狱之后,他再奔赴黄泉,追寻他自己的人间。
他对听到动静赶到此处的奉砚说:“还有气息。参汤。”
奉砚片刻不敢耽误,立刻转身去熬。
熬汤的一两个时辰里,周溢年体会到了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时辰。
楼轻霜每隔一会便探一探沈持意脉搏气息,无言无话,惨白的面色和赤红的双眼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好在老天爷只是开了个玩笑。
奉砚的参汤还没熬好,一直维持着微弱气息的太子殿下又突然恢复了正常。
楼轻霜探到气息突然正常之时,骤然露出了笑容。
他面上悲意未退,笑意又来,周溢年乍一瞧见,还以为太子彻底没了气息,楼饮川这是疯了。
可他凑上前也探了探,惊喜道:“气息正常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探了沈持意脉搏与胸口,再细瞧太子脸色,忆遍医书,才恍然:“习武之人若是遇到重伤之时,或多或少会自行龟息,以此来延缓伤情,但我从未遇到过昏迷数月的情形,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太子武功高强,刚才应当只是昏迷了太久,身体无意识间自行龟息了一会。”
“虚惊一场,”他又强调,“没有大碍。”
楼轻霜不再说话。
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花在了方才沈持意生死未知的两个时辰里,此时此刻一点情绪都找不见。
奉砚依然熬着参汤。
楼轻霜等着参汤熬好,一点一点对嘴喂着太子喝完,这才晃晃然抱着对方,再度回了密室。
昨夜安然入梦,今夜心惊胆战。
楼轻霜虽熄了烛火,拥着沈持意,却入不了梦中,时不时便要探一探怀中人的气息。
就这么躺了一宿,一夜未眠。
等他困意上来了,天却亮了。
帝都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他并不能真的怠惰于床榻。
他自己闷了一大杯浓茶,为小殿下漱洗清口、更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寝衣,再度离开了。
……
沈持意这一觉睡得很饱。
不,应该说是特别饱,饱到他这个爱赖床的人都觉得睡觉睡得有些腻烦了。
可他隐约觉得他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一直等不到,便又只好坚持等等。
等着等着,就只能一直做梦了。
他梦到上上辈子读读读读读,从幼儿园读到大学,好不容易拿到了个一流大学的工程系文凭,不用上学的第一天就死了。
他还梦到上辈子自己在武学世家每天练练练练练,好不容易成了个年少的武林高手,还没步入江湖就死了。
又梦到十几年来无忧无虑地在苍王府长大、带乌陵回羌南看看时正巧遇到了曼罗部的游军、在辰陇之战中结识了江元珩和苏承景、入了东宫成了太子……
梦到最后,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梦了,只剩下楼大人考他《休政九论》的画面。
沈持意:“……”
换一个。
梦到了楼大人让他背《论语》的样子。
“……”
再换一个。
又梦到了楼大人让他练字。
“……”
于是他一点也不眷恋这已经十分漫长的沉眠,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