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手里的火枪、掷弹兵的炸弹,以及官兵们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上。
他们所走的路,哦,那不应该称之为路,准確地说,是一条印第安人狩猎所蹚出的山崖小道。
毛髮禄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连同他爹娘老子几辈子加起来受的累,恐怕都比不上在这条“路”上爬的这两天。
这他娘的也能叫路?
嚮导山猫,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像饿狼一样锐利的印第安人,管这叫“狩猎小道”。
在毛髮禄看来,这根本就是山神爷脸上的一道皱褶,是给山羊和猴子走的,绝不是给人,更不是给他们这支几千人的军队走的。
它窄得嚇人,大部分地段,只能容一个人侧著身子,紧贴著冰冷的、长满湿滑苔蘚的岩壁,一点点往前挪。
肩膀上沉重的步枪和背包,时不时就和凹凸不平的岩石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岩石缝隙里被踩实了一点的泥土,布满了鬆动碎石。
一侧就是让人头晕目眩的深渊和海水,云雾在脚下繚绕,只有阵阵阴冷的风呜咽著往上吹,像地下的小鬼,伸出来的舌头舔舐著他们的裤腿,再试图把他们拽下去见阎王老爷。
“不要往下看!”班长罗大奎不断地低吼:“都他妈给老子往前看!盯著前面人的后脑勺!谁往下瞅,腿肚子转筋掉了下去,老子可不下去捞你!”
话虽糙,理却对。
毛髮禄试过一次,只多瞥了几眼,就觉得整个山谷都在旋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真的一头栽下去,幸亏身后的弟兄死死拽住了他的背包带。
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是在走,而是在爬。
需要手脚並用,手指死死抠进岩石缝隙里,脚尖寻找著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像壁虎一样把自己贴在崖壁上。
不断有碎石被前面的人踩落,哗啦啦地滚下去,好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只有一连串让人心悸的迴响。
“小心!抓紧!”
“这边!这边有个坎!”
“慢点慢点,这段太滑了!”
带著压抑而又紧张喘息的提醒声在队伍中断断续续地传递。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换手,都关乎生死。
汗水糊住了眼睛,火辣辣的,却不敢鬆手去擦。
军服早就被汗水、露水和岩壁的潮气彻底浸透,紧紧裹在身上,又冷又黏,极其难受。
疲惫和紧张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著他们的体力与意志。
肩膀被背包带和步枪背带勒得生疼,仿佛要陷进骨头里。
小腿肚子也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用力,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並且不住地打著颤。
所有人像一只沉默的在垂直绝壁上艰难蠕行的小蚂蚁,每个人能依靠的,只有前面那个弟兄的背影,和身后那个弟兄可能伸出的援手。
跌倒、滑倒时有发生,也有兄弟意外坠入山谷,伴之悽厉的惨呼,让人心中胆寒。
毛髮禄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骂娘,骂这鬼地方,骂这该死的战爭,骂那些把炮台修得那么结实的西班牙人。
但他更怕,怕自己一脚踩空,怕前面的人失手,怕还没看到敌人就莫名其妙地死在这条见鬼的路上。
他还没娶媳妇,还没给自己的毛家老祖宗留下血脉,可不能这般摔死在山崖上。
他不时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不远处的班长罗大奎,他的背影依旧宽阔,但动作也明显透著沉重和谨慎。
他甚至能看到班长后颈上亮晶晶的汗水和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腿肚子的微微颤抖。
狗日的,连班长这样混不吝的汉子都如此害怕,可见这路有多么凶险。
当最后一段令人窒息的悬崖小道被甩在身后,眼前骤然开阔时,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阿卡普尔科港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