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如同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来人!”他低吼道。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把这个,立刻送到裴将军营中,亲手交给她。记住,任何人问起,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木匣被连夜送到了裴玉筝的营帐。
她没有立即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木匣,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承载的沉重秘密。
她没有声张,更没有以此为要挟,而是差人给李承渥送去了一壶酒,邀他共饮。
酒席设在营外的望楼上,只有他们二人。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风干的肉脯和一壶烈酒。
他们谁也没有提起那个木匣,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他们谈论着边塞的风,草原的狼,谈论着那些年并肩作战,最后却没能一起回家的同袍。
说到动情处,两个在刀山血海里都不曾皱眉的铁血将军,竟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酒过三巡,裴玉筝忽然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承渥,你说,如果那天我们都死在了睢阳城头,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还会记得我们是为何而战吗?”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承渥的心上。
他沉默了,眼前的酒杯里倒映着天边残月,孤冷凄清。
他想起了那首民谣,想起了父亲的遗言,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冲锋陷阵,却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士兵。
为天子?
为封赏?
不,都不是。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愿助太子正位。”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但请恒州代为陈情:我朔方数万将士,浴血奋战,不求封侯拜相,不求金银封赏,只求一纸‘天下共归’之诏,告慰所有战死沙场的英灵!”
裴玉筝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她亲笔修书,让青羽卫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恒州赵襦阳处,信中只有一句话:“李都虞候己归心,劝进可再启。”
恒州城内,苏湄的动作比信使更快。
她盘下了城中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却不做酒水生意,而是在大堂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取名“民声台”。
她派人西处寻访从长安逃难至此的流民,请他们上台,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
起初应者寥寥,但在重金和美食的吸引下,终于有人鼓起勇气站了上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乐工,曾是梨园子弟,他声泪俱下地讲述贵妃娘娘如何不厌其烦地教他们新曲,赏他们点心;一名断了臂的老兵,痛陈杨国忠如何紧闭城门,将前来勤王的他们拒之门外,眼睁睁看着同袍冻死饿死在长安城下。
一个个真实而鲜活的故事,比任何檄文都更具力量。
苏湄命人将这些口述记录下来,编成通俗易懂的短剧,由城中最好的戏班子在街头巷尾巡回演出。
一时间,整个恒州城都在议论杨氏兄妹的误国之罪,同情那位香消玉殒的贵妃。
城郊自发建起的“马嵬忠烈祠”,香火竟一日比一日旺盛,甚至有不少禁军老兵,也会在深夜悄悄前来,上一炷香,洒一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