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退魏白山,往桌案旁随便一坐,一靠,宫人们好不容易收拾齐整的衣裳就这么乱了。
他看了一眼楼轻霜的官袍:“大人刚从内阁那边过来?忙坏了吧,要不然孤吩咐小厨房先给大人准备点绿豆糕?”
“殿下想拖延上课,顺便吃点绿豆糕?”
沈持意:“……”
楼大人绕过桌案,走到他的身边。
沈持意坐在交椅上,依着桌沿,而楼大人则侧对着长桌。
太子殿下一个转头,就瞧见他日思夜想的香囊在自己面前摇晃,窗外的黄昏凉风吹拂而入,还将那略微有些熟悉的香囊清香吹进他的心脾。
香囊缝制的时间已经有些久,里头药材香料的香味已经近乎于无,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有那么一丝香味飘荡而来,他都赶忙转过头去。
楼轻霜正放下手中带来的书册,微微倾身,摆弄起沈持意基本没怎么用过的石墨和砚台。
太子殿下看着尚书大人亲手为他研墨,目光转动,落在楼轻霜带来的书上,看清了书皮上的字。
《论语》。
还是第一篇。
沈持意:“……?”
咪了个喵的狗眼看人低。
“先生,”他换了个称呼,“这不是稚子少年才学的课业吗?”
楼轻霜研墨之举一停,一手按在那书册上,绝了沈持意临时翻书的可能性,淡然问道:“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沈持意:“……”
楼大人寻了襻膊来,束好袖袍,一手磨着墨,一手翻动书页,将那第一篇第一页展现在太子殿下眼前。
“《论语》第一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沈持意:“……”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这句我学过!”
“何意?”
“读书习字应当快乐……”
“……”楼轻霜摇头,又一副“算了”的模样,“习非习字之意,但差不离是这个意思,那么殿下学会了吗?”
殿下挣扎:“学喜欢的东西才能快乐,我不喜欢学这个。”
墨开了。
楼轻霜细细选笔,问他:“那殿下喜欢学什么书,臣为殿下取来。”
“大人果然诗书满腹,什么书大人当真都能教?”沈持意满心满眼的不情愿,被楼轻霜这么一说,有意想要挤兑这人,口无遮拦道,“《休政九论》呢?”
楼轻霜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人凝眸拧眉,回过头来,低头垂眸看着他,一双眼睛浸在黄昏日光和早夜柔风里,或明或暗,似清若浊。
沈持意就被这么一直看着,预想中的斥怒之言并未落下。
他听到对方幽幽地说:“此乃禁文,殿下即便想要胡言,也还是莫要用此论来胡言为好。”
沈持意一愣。
居然不是“殿下慎言”?
也不是“大逆不道”?
他完全不管这些禁不禁的——楼轻霜说他胡言,他其实没有胡言。
最早知道余昌辅因当着皇帝的面念诵《休政九论》而被杖毙的时候,他不是没想到直接拔老虎的这根胡须。
奈何《休政九论》是个骈散结合的奏议,写得实在是引经据典,辞藻巍然,他一个人看下来,连断句都断得十分艰难,读不透彻看不明白,又如何在宣庆帝面前进行声情并茂的诗朗诵?
别人更不可能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