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但她却仍然在笑:“你不知道,它是多么懒、多么能偷奸耍滑的一只鸟,只要它不愿飞,任谁来了也绝拉不动,我不背着它跑就不起来……”
但就是这样爱偷懒的一只鸟,竟然是被累死的。
它夜以继日地不停飞翔,精疲力尽,惊恐万分,熟悉的大荒沦为了翻涌的血海,没有一处安全的小岛可以安身立足,供它停靠休憩,无法着陆,它只能不停地接着飞下去,一面泣血,一面继续无望地搜寻谢挚的身影。
谢挚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如刀绞。
它落在她怀里的时候,是那么轻,那么轻啊——就像一片纸一样。它该飞了多久,找了她多久啊。
它飞出了危机重重的万兽山脉,飞出了尸横遍野的雍部,飞出了生灵涂炭的大荒,却没能飞出生死之间。
姬宴雪沉默上前,拥住不断颤抖的谢挚:“……不要再忍了,哭吧。”
像是被这句话所刺激,谢挚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自出秘境以来所有压抑的悲伤一齐涌出,她被过于巨大的痛楚击倒,紧紧地抱着姬宴雪,哭到哽咽难言、肝肠寸断。
“它只是一只鸟——它什么错都没有犯,只想快快活活地活着,为什么,为什么它要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一定有人该死,那也应该是我才对,为什么要是它,为什么?我不明白……”
“还有牧首大人,夫子,宋师姐,他们都是一群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为什么他们要死呢?我好后悔……我做错了好多事……”
谢挚的眼泪打湿了姬宴雪的肩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眶也红了,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只是无措地一下下抚摸谢挚的后背,反复低声道我在这里,不要难过。
她从来没有见谢挚这样过。即使她活过数千年的岁月,见过无数生灵的生死离别,此刻却也禁不住被谢挚牵动了情绪,为她的痛楚而痛楚,为她的悲伤而悲伤。
哭到没有力气,谢挚渐渐平复了下来,又在姬宴雪怀里靠了一会,这才挣扎着慢慢站起。
火鸦的灰烬还剩一些,谢挚本想留下来,做个念想,但想一想之后,又觉得还是不必了。
“……飞吧,飞吧。”
她将手中的灰烬撒向天边,轻声道:“火鸦,飞到没有痛苦的地方去吧。”
姬宴雪走到石人面前,石人抖了抖,惶恐地叫:“小主人……”
“不要这样叫我。我早就不是你的主人了。”
听出她的冷厉,石人一阵沉默。
“……对不起,小主人,我知道我铸下了大错,我不该听从龙族的命令……他们不想消耗自己的兵力,想用兽潮征服大荒,而我……而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是您给了我生命啊!您都忘记了吗?”它仰起头来,“您雕刻了我,想让我陪着您,做您的朋友,只是神帝陛下不同意……我的生命来之不易,我想……珍惜。”它还是习惯叫姬宴雪小主人,而管她的母亲叫神帝。
“你的生命来之不易,别人的生命就来得轻而易举,是吗?”
“……不,不是,我——”
姬宴雪上前一步,按住激动的石人。
符文闪烁,她收回了许久之前赋予它的生命,看着它重归于无知觉的土石。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母亲会如此愤怒了……”姬宴雪轻声叹息:“生命符文,绝不可以为了一己私心随意乱用……她当年惩罚我,是对的。”
收拾好心情,路途仍要继续。
一日之间,她们跨过数万万里距离,来到大荒最西方,昆仑神山仍然巍峨壮丽,粉尘似的雪晶在山巅飘洒,火红的夕阳照射着玉石般的冰壁。
——如果忽略许多神族战士结冰的尸体的话,这会是一幅很美的画面。
自从踏上昆仑山之后,姬宴雪就格外沉默。
她早已预料到了山上的景象,因此在看见第一具尸体的时候并未失态,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然后她迈步,平静地走过去,跪下,郑重轻柔地抱起同胞残破的身体。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性神族,金发散落在美丽的脸上,看起来像是只是睡着了,仿佛随时还会苏醒。
昆仑山上常年冰寒无比,神族战士们的尸体保存得很好,连脸上的血迹都很新鲜,好像刚刚才溅上一般。
姬宴雪抬指,温柔而又耐心地替她理顺头发,擦掉那块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