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七点,聂浚北他?们三人总算完成了农场外这片新田的割草工作。
寸头男想叫上?几个城里下放过来的青年一起去农场旁的大铁锅煮面疙瘩,就?当?庆祝反动?势力倒台,顺便遥祝他?们各自早日?回乡。
他?找到聂浚北:“去不去?哥们儿可以把私藏下来的小麦粉全部拿出来了啊,包你吃个痛快!”
聂浚北摇头,在工具台卸下镰刀,走到分管粮食的干部面前,拿上?自己那份玉米馒头就?走。
走了两步,他?才?回身说:“改天?吧,我爸病着,我先回去了。”
寸头男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和聂浚北一样,都是跟着父亲过来劳动?的。可惜的是,他?想要回家?陪老父也没了机会——前年大旱,他?父亲在田里中暑后,就?去见他?爷奶了。
这座农场不大。
聂家?父子?现在住在一栋堆放草料的小木屋内,同住的还有几户人,大家?按家?庭分位置,睡在一条长?长?的大炕上?。
聂浚北回到屋内时,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隔着几米远望了望,在最?深处朝向通风口的位置找到了父亲聂涛。
他?走过去,把父亲的那份粮食分给他?。
聂浚北:“还是热的,先吃吧。”
聂涛转过头。
他?脸上?意?气风发的神情早已不在。来到西北的十年,他?没了精神支柱,老得很?快,头发白?了不少,胡子?拉碴也泛着银光,一只眼睛有些看不清了,腰和膝盖上?也都留了疾。
上?个月大降温,他?身体不如从前,靠着风口睡了一晚就?犯了咳疾。幸好,聂浚北每日?照料着,这几日?看着要好些了。
聂涛接过馒头,问:“今天?又帮我干活了?”
农场的劳动?分配都是明确到个人的,他?生了病,自然就?得找人顶班。聂浚北成年之前,这份重任就?已经是他?扛在肩上?。
聂涛看着儿子?,心里亏欠,忍不住道:“是爸爸不好,拖累你了,对不起。”
聂浚北站在他?面前,摇头:“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对了,我有新闻带给你。”
聂涛咽下馒头,不解。
直到他?拿到聂浚北带回来的报纸。
西北的风凛冽又刺人。
父子?俩默契地沉默半晌,除了那半块逐渐见空的馒头片,画面似乎都是静止的。
聂涛沉默着吃完最?后一口。
他?平静地把报纸还给儿子?,忽然站起身,说道:“我出去一趟。”
聂浚北侧过头,瞧了眼窗外:“你去哪?外面冷,你身体撑不住。”
聂涛的腿疾是老毛病了。
可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把着木床边,硬生生靠着自己站了起来,拒绝了儿子?的挽留。
聂涛:“我就?出去透透气,不会走远。”
聂浚北明白?了。
他?转身取下自己的厚大衣,使劲抖了抖,轻轻搭在聂涛身上?,朝他?点头:“穿上?再去。”
聂涛不好再拒绝。
披上?后,他?没有穿袖子?,用手往内拢了陇大衣领子?,挺直背,挂着大衣一跛一跛往外走。
“别扶我,我自己去。”
“好。”
木门打?开,窗外呼呼的风声在耳边不绝。
聂涛微微关上?门,没有往前走。
他?靠在木屋的外墙上?,抬起脸,看向天?边寂凉的月,以及周围明亮的星。
远处乌鸦掠过,屋檐下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