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早已结下。深深结下。
无奈,风水轮流转,而他?……亦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但那位谢姑娘却颇为信任你,”陶朔既不解释,也不把话题展开,只婉言提醒道,“她不愿冒险尝试我所说的法子,眼下,只能拿几倍的热药大补、勉强吊着命,准确来说,是吊着腹中胎儿的性命。长此以?往,对她来说,负担亦不可谓不大。”
陆德生闻言,眉头紧蹙,垂首不言。
陶朔“谈天说地”的兴致却半点没?被这闷声不吭的聊天对象打击,反而接着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着:“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那九殿下,倒的确算得上‘天赋异禀’。”
“听说他?两个多月来,日夜不息、苦读医书,想也是发现?了这一胎的凶险之处,还作主改了那废物庸医给的药方,若非如此,这毒早已发作——”
“难得暂缓了这么些时日,恐怕他?亦心存侥幸,觉得已将?此毒压制下去。可他?毕竟不是杏林出身?,半道出家,又哪里?晓得,寒气入体,短则蛰伏数月,更有二十年中频繁发作却寻不出病因的例子在前。若让他?知道,他?前脚一走,朝华宫中的谢姑娘便?被毒发折磨得卧病不起,恐怕……世道将?乱呐。”
不说别的,高居金銮的九五之尊,便?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而这,也是他?今日前来这地牢中“搬救兵”的根本原因。
谢沉沉听他?说了那寒毒的凶险之处,知道可能危及腹中胎儿,便?不愿用他?的药,只明里?暗里?提了无数次,希望能找陆德生来替她诊病。
太?极殿那边安插的眼线无孔不入,如今,既送了手令、放了他?来,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陆兄啊陆兄,你既要为家人?翻案,九死不悔,如今不过是蹲了一回大狱,便?心气全无了么?”
陶朔看?向那不动如山的背影,蓦然笑?道:“今夜,我执陛下手令,特来请你‘出山’,为那谢姑娘解燃眉之急。这病拖得一时,她的凶险便?更重一分,你还要浪费多少时间,在这无意?义?的踌躇上?”
相差十余岁,却因医术上的见解一见如故。
虽理念不同,他?对这位年纪轻轻医术不凡的“忘年交”,到底还是有几分惜才?之心的。
陆德生没?有回答。
只抬起头来,无声地、久久地望向墙壁上那一个个从整齐端方到胡乱潦草的“正”字。
不知怎的,他?忽又想起两年多前的那个深夜。
手提宫灯的少女?,满脸稚嫩,浑身?发抖,他?百般劝退,那少女?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对他?一跪。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呢?
【我家殿下,若是能活,为何一定要死?】
【若是有一线生机,我无论如何做不到,眼睁睁看?他?去死。】
她腹无点墨,说话亦直白得令人?发笑?。
可不知为何,那话却毫无预兆地,触动了他?心中早已蒙尘的角落:
刺客扑袭,家人?失散,早已沦为乡野之家的阎氏满门诛灭。
那一路护送他?南下的家仆,在为他?引开追兵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同样也是这样朴素而直白的一句。
【小公子,跑吧!】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跑吧,只要你还活着,阎公的医术便?不会失传,乘船南下,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地活下去,夫人?,还有老夫人?,还有……我,在天上,都会保护着您、一直看?着您的!】
那位姓陆的家仆以?身?为盾,拼死扑向一名追杀而来的刺客,几乎被砍成肉泥。
临死前,却还在不停地高声重复着、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为他?“鼓劲”:“跑、跑啊!不要回头,小公子,跑啊!”
他?在那场雨夜中拔足狂奔,把一切抛在身?后,也最终失去了所有。
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花了比寻常人?更甚十倍的力气,终于才?以?良民身?份考入太?医院。
他?想为家人?翻案,想知道阎家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的原因:为何祖父分明是被刺而死,却要称自杀;为何祖母执意?将?祖父私库中所有藏书捐于太?医院,散尽家财,也要将?全家迁离上京;为何,他?们都一退再退,那些人?仍然不愿放过他?,要将?阎家满门屠戮殆尽,将?他?们彻底地抹去——
陆德生的背深深弯低,脸埋进?双掌中,许久的,许久沉默不语。
如今,他?早已知道了一切的答案。
而这近一年的牢狱之灾,亦正是魏帝给他?的回答。
皇后江氏,做了再多错事,到底是他?们皇室关起门来的家事,那是一国之母,天下女?子表率。
至于生民何辜——?说到底,蝼蚁罢了。
蝼蚁。
可他?……终究还想再为这蝼蚁般的一生,挣扎一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