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月如水,树影已经被拉得很长,两人和街巷中所有寻常夫妻都没什么区别,正对坐桌前,用着清茶淡饭。
“你回来几日了?”谢苗儿问。
“也就昨夜,”陆怀海说着,很自然地给她挟菜,“清减不少,多吃一点。”
好不容易把她腮上养出些肉来,出去一趟,又都没有了。
谢苗儿已经习惯了把“食不言”置之度外,她道:“坐马车坐得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想学骑马。”
陆怀海筷子一顿,他说:“只要你起得来。”
学了小半个月的袖箭,谢苗儿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困。
谢苗儿道:“哪有那么多懒可以躲嘛,我还是想学的。”
陆怀海却忽然给她提供了另一个思路:“其实,只要你不执著于我身边,回台州去,便无需受这颠簸之苦。”
他不会劝她不顾及那边的人和事,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会轻纵责任的人。
他只会劝她放下他。
谢苗儿不依,她连碗都搁了,正色道:“潜渊,你不用替我觉得辛苦。我不愿与你分开。”
见陆怀海不语,谢苗儿索性蹭到他身边,问起其他事来:“才安生没多久,怎么倭寇又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了?”
这些事情,怕她忧心,陆怀海很少主动与她说,不过她既然问了,想必是从旁处听闻,那倒还不如他说清楚。
“乔允通,”他问:“还记得吗?”
谢苗儿当然记得,她甚至听到这个名字就绷直了背。
“半年前有人劫狱救走了他,此人逃到了广东,和之前一样,假借经商之名,建巨舶,收购丝绵、布匹,乃至硝石、盐铁卖到倭国,正值倭国内乱,他很快就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这一次,便是他同倭国南朝的怀良亲王同流合污,抢掠沿海。”
算算时间,确实差不多到乔允通发家的时候了,可谢苗儿这时早就不是旁观者的心态了,她倒吸一口凉气,道:“他可真是命大。”
陆怀海其实有些后悔当时没有直接了结此人,而是为了知晓他同党的下落,把他交予了唐知府。
当时这么做,原是以为与他打交道的倭寇是隐患,想要把他们一起铲除,没料到的是,这乔允通本人才是最危险的人物。
“真是祸害遗千年……”谢苗儿说:“那就放任他如此作乱吗?”
陆怀海的话音中满是嘲弄:“首辅之位还有的争,再加上个虎视眈眈的掌印太监,不知要撕扯到什么时候。只要打不到京城,谁又有空顾及呢?”
抵御外侮,权衡的不是哪个将领更合适,而是哪位是谁的麾下,派去谁才好彼此制衡。
谢苗儿愈发沉默。
打不到京城?那可未必。
历史上,倭人打到过陪都南京,也曾一度流窜到京郊作乱。
见陆怀海眉宇间是浓重的郁色,谢苗儿出言安慰:“就当是在磨剑。”
陆怀海抬眸,古井般漆黑的瞳仁安静地凝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卫所之兵难当大用,此时纵派你去,手下无得力兵将可用,又如何胜呢?”
“蛰伏总是难熬的,可只有潜得下深渊,才有腾跃的时候。”
“好。”听完,陆怀海摩挲着自己的虎口,应道。
其实论私心,谢苗儿并不想看他冒着刀光剑影去打仗。
纵然她知道,前后这些年的战争,他或许受过伤,可都是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可是她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太多事情的轨迹,她没办法不担心他的安全。
可是她也知道,他始终在等一个机会。
她一面希望他崭露头角的机会快些来,一面又希望这一天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只不过,时事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转移。
冬月,阁臣苏明伦因不礼敬仙师,触怒皇帝,牵扯起期年旧案,墙倒众人推,逐渐被甩脱了权力漩涡。
被推到安王身前的吴渐鸿及浙党甚嚣尘上,内阁余下的几位相比之下毫无一争之力,首辅之位虽还未被授给吴渐鸿,可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在浙江总督卢时泽的举荐下,陆怀海临危受命,任参将,镇守宁波、绍兴两府,担当此地防务。
启行的当日,陆怀海没有多问,只与谢苗儿交换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