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翎领着掌灯的下人跟上,忍不住暗自侧眸看了一眼,只见这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好似方才什么不曾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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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闻昭将阮青黛带回了主院,却没再多说一句,丢下她便径自离开去了书房。
阮青黛站在院中,成了全院下人瞩目的焦点。被这些人打量的同时,她也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发现晏闻昭院中竟没有一个侍婢,廊下站着的不是小厮,就是跟晏闻昭一样煞气沉沉的冷面侍卫。
??这下好了,当真是羊入虎口。
阮青黛收回视线,心中生出一丝懊恼。
彦翎走过来,“云娘子,这边请。”
阮青黛犹豫了一会儿,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彦翎进了一间屋子。刚踏入屋子,一股逼人的肃寒之气便扑面而来,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烛光亮起,入目皆是黑沉沉的纱幔和器具,阮青黛顿住,没再继续往里走。
彦翎转头,解释道,“这是侯爷的卧房。”
阮青黛眼睫重重颤了一下,下意识便想往后退。
“但娘子不能宿在此处??”
彦翎又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阮青黛后退的念头顿时打住。
“也不能这么说,”彦翎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其实侯爷的意思是??娘子得让老夫人以为,宿在了此处,但又不能真的宿在此处??”
眼见着解释不清,彦翎干脆走向卧房西侧,打开了一扇连通耳房的小小侧门,“云娘子,你住这里。”
将阮青黛引到耳房安置下来后,彦翎就很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低调小心些,莫要让他人知晓此事。
阮青黛捧着一盏烛台,愣愣地在桌边坐下,打量着四周。
这间耳房虽狭仄,又收拾得匆忙,但还是比侯府西南角的通铺要好得多,且屋内还放置了些华贵的陈设,应是彦翎的手笔——
悬着烟罗纱的雕花卧榻,海棠纹的紫檀立柜,湖光山色的玉刻小屏风,和一组黄花梨桌椅。桌上摆着莲纹青花茶盅和一座黑漆描金的妆奁盒。
“??”
阮青黛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怎么会有人将这么多贵重却风格相冲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堆在一起?
夜色深沉,院内一片寂静,只余阵阵蝉鸣。
折腾了一整日,此刻阮青黛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她长舒了口气,搬着妆奁坐到榻上,放下纱帘,对一屋子浮夸的摆设眼不见为净。
打开妆奁,阮青黛从里面找到了一根略长的编绳,将自己散落的三枚铜钱重新串起来,挂在颈间,藏进了衣裳里。
这是她从小戴着的护身铜钱??万万不能丢了。
整理好衣襟,阮青黛一抬眸,正对上了妆奁上嵌着的镜子。镜中,她眉眼间的小女儿情态已经收得一干二净。
其实这些娇羞柔弱的表情,她现在做出来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从出生那刻起,她就被生母许采女谎报为皇子。
个中缘由其实也很俗套。不过是许采女怀胎六月时,被一个道士指着肚子胡说八道——若此女诞下皇子则平安无事,若诞下公主,则克父克母,祸乱南靖,应当当尽早除之。
为了保命,阮青黛自幼模仿男子的体态与说话方式。没想到十几年后,她又要为了保命,不得不学回女子做派。
好在她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后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宫妃,还有内教坊里遇到的乐伎们,都是她的模仿素材。
不然这么短短数日,她还真没法完全变成一个女娇娥。
看着铜镜里眼眶通红的自己,阮青黛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阖上妆奁推至一旁,在卧榻上躺下。
这一整日,从看见城楼悬尸,到被晏闻昭逼问,她虽都应对了过去,但中间过程着实是提心吊胆。半真半假流下的眼泪,竟比之前十九年加起来都要多。
这样的情绪消耗太过,好不容易松下劲,便开始疲惫不堪。阮青黛眼睛半阖,看向纱帐上曳动的烛影。
渐渐地,神思恍惚。她又想起今日城楼下那片狰狞黑影,思绪也一下被拉回数日前??
半月前,叛军攻入建邺城的时候也是深夜。
那时,阮青黛正穿着祭礼才会穿戴的十二旒冕冠和玄衣?c裳,站在太初宫外,看着晏闻昭讨伐她的檄文发怔。
“阮青黛其人,少禀凶毒,行秽禽兽。弑父杀兄,辱姐欺母,残害忠良,罪盈三千,当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