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顾沉的目光在触及程陌身影的瞬间,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并没有程陌预想中的戏谑或探究,反而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局促?他挺直的脊背似乎更僵硬了一分。
他的视线飞快地从程陌湿透狼狈的样子扫过,最终落在那袋巨大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米袋上。那眼神里没有了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性的……重量感?仿佛他能感同身受那份负担。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程陌强迫自己冷静,压下疑虑。她不想与这位神神秘秘的邻居有任何交集,只想尽快回家。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无视他的存在,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准备扛着米袋从他身边挤过去。
就在她艰难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侧身试图绕过他进入楼道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点迟疑。
那只手的目标很明确——是程陌肩膀上那个巨大米袋的提手。
程陌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厉声低喝:“别碰!”
她的手如同护崽的母兽般死死抓住米袋的另一角,身体因为紧张和用力而绷得像一块石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顾沉,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警告。
顾沉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米袋提手只有几厘米。他显然没料到程陌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和抵触。他动作顿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显得有几分无措。他抬眼看着程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困惑?还有一丝被拒绝的……尴尬?
他抿紧了唇,悬着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程陌,眼神复杂。那里面似乎有不解,有被冒犯到的无措,甚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受伤,仿佛他伸出的不是冒犯的手,而是某种被误解的善意。
楼道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程陌急促的喘息声和雨水滴落的声响。
程陌死死地抱着她的米袋,像抱着最后的堡垒,警惕地与他对峙。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伸手,更不明白他此刻沉默中蕴含的情绪。他的眼神让她心烦意乱,是一种让她看不懂的笨拙的意图。
顾沉的目光在程陌倔强防备的脸和那袋沉重的米之间又停留了几秒。他似乎终于放弃了某种尝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他侧过身,默默地让开了通往楼道深处的路。动作幅度不大,但空间足够程陌通过了。他没有再看程陌,视线重新落回地面,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那股无形的冷硬气场似乎带上了一点落寞的味道。
程陌愣了一下。嗯?他让开了?就这么简单?没有言语解释,没有其他动作,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心中有些惊讶,这个人怎么莫名其妙的,但回家的迫切压倒了一切。她不敢放松警惕,抱着米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贴着另一侧的墙壁,快速地从他让开的通道挤了过去。肩膀擦过他深色的外套,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走过他身边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刚才试图帮忙的手,此刻正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程陌没有停留,快步走向自己的家门——2701。掏出钥匙的手指因为急切和脱力有些颤抖,她急切地想打开这扇安全的门,将外面的一切,包括那个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邻居,彻底隔绝。
就在她慌乱地摸索锁孔,即将把钥匙插进去时,身后突然响起了顾沉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了之前任何一次对话中的情绪起伏,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却清晰地穿透了楼道里的寂静:
“下次……可以早点回来。”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雨太大了。”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话。说完,程陌甚至能听到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走向了楼道另一端的2702。
程陌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猛地回头。
只看到顾沉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2702的门口。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程陌混乱的心湖。
早点回来?雨太大了?
这算什么?关心?提醒?
程陌站在原地,抱着冰冷的米袋,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那悬在半空又收回去的手,那带着困惑和一丝受伤的眼神,那句干巴巴的“雨太大了”……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完全颠覆了她之前对顾沉“危险、恶劣、莫名其妙”的简单判断。
他好像真的只是想帮她拿一下那个看起来很重的米袋?因为看她太吃力了?因为他们是邻居?
这个认知让程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扭和无措。她习惯了末世里的尔虞我诈,习惯了独自扛起一切,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人。顾沉这种笨拙的、甚至有些生硬的、被拒绝后带着点委屈的“示好”,完全超出了她的应对范畴。
她烦躁地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管他是什么意思!她程陌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更不需要对门这个浑身是谜、强大到令人不安的邻居的“善意”!
她用力拧开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2701的房门。就在她准备迈步进去时,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门口的地面。
拐角的位置,放着一个深灰色的小方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