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极其细微的震颤,在片刻之后,化为了沉闷的、连绵不绝的擂鼓之声。
并非战鼓,而是成千上万双脚掌踏在大地上的回响。
陈砚舟勒住战马,侧耳倾听,他麾下的弓骑兵们也纷纷停下,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夜风送来了呜咽与哀嚎,混杂着兵器拖曳在地的刺耳刮擦声,仿佛一条由绝望和死亡构成的河流,正朝着恒州城奔涌而来。
他没有犹豫,立刻下令:“鸣镝三响,左翼前出五十步,探明情况!”
三支鸣镝箭呼啸着刺入夜空,发出尖锐的示警声。
很快,派出的轻骑飞驰而回,骑士翻身下马时,声音都在发颤:“将军,是郭帅的溃兵!还有……还有数不清的难民!他们混在一起,人踩人,马踏马,后面的沟壑里,都填满了尸首!”
陈砚舟心头一沉,策马登上近处的一座土丘。
火把的光亮撕开夜幕,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遍体生寒。
那是一支失去了魂魄的队伍,甲胄不全的士兵搀扶着步履蹒跚的乡人,妇人抱着早己断气的婴孩麻木前行,健壮些的汉子则用门板、用绳索拖着受伤的同袍。
他们不像是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群从地狱逃出的孤魂野鬼,而那地狱,就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更可怕的是,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腐烂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砚舟看得分明,队伍中不断有人首挺挺地倒下,额头滚烫,口中胡言乱语,浑身抽搐。
那是疫病!
军中最忌的瘟疫!
他当机立断,再次下令:“分出两队,不要靠近,在左右引导他们去南门外的开阔地,不许冲击城门!余下的人,随我回城禀报节度使大人!”
恒州府衙之内,烛火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兵部八百里加急的令箭就摆在案上,上面的措辞冰冷如铁:“兹事体大,为防杂叛混入、内乱滋生,着恒州节度使赵襦阳,即刻封闭城门,阻溃兵于州外,不得有误!”
手持令箭的正是都尉裴玉筝,他面沉似水,一拱手道:“节度使,末将这便去南门督军,设下防线。”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堂前。
是戚薇,她平日里总是一身利落的医袍,此刻却发髻散乱,眼眶通红,双手高高捧着一本被鲜血浸透大半的医案。
“将军,不可!”她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程伯仁老军医临终前,将这本医案托付给我。这里面记着的,是每一个在阵前受创的弟兄!有为了给郭帅挡住第三支冷箭,胸口被射穿的亲兵队长;有背着腿部重伤的同袍,走了整整三十里路的伙夫张三!他们……他们不是什么杂叛,他们是大唐的兵,是为国征战的英雄!如今,只是我们大唐的脊梁,被人打断了!”
她一番话掷地有声,整个府衙大堂落针可闻,唯有堂外冰冷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如同催命的丧钟。
赵襦阳一首沉默地立于台阶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下众人。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那块代表着他权力的节度使令牌,令牌的边缘,冰冷的“闭城”二字烙铁般烫着他的皮肤。
他当然知道史书上写了什么,安史之乱后,朝廷不止一次为了自保而将溃败的军队拒之门外,任其自生自灭。
从那时起,军心便散了,民心也远了。
朝廷视将士为草芥,将士又怎会为朝-廷死战?
若今日恒州闭门,那明日,当北方的蛮族铁蹄再次踏来时,他又拿什么去激励将士,告诉他们身后有家国可以依靠?
“铿锵”一声!
寒光陡然一闪,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赵襦阳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手起剑落,那块象征着兵部死命令的令牌,应声断为两截!
“我赵襦阳,宁可做一个不遵朝令的叛将,也绝不做眼看子民死在自家门前的冷血之狗!”他一声怒吼,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传我将令!开南城门!连夜在城外设三道隔离营,所有粮仓、药库,全部打开,不计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