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腐败的气息。
秦九章的指尖从一名士兵滚烫的手腕上移开,那脉象乱如奔马,却又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裂。
他身后,永王派来的医官刘承只是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的讥诮。
“秦医官,如何?还是风寒入体,邪气攻心吧?”刘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笃定,“我己开了温阳扶正的方子,只待王爷的药材一到,便可……”
“住口!”秦九章猛然转身,双目赤红,压抑的怒火几乎要从胸膛里喷薄而出,“温阳扶正?你这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吗!此乃大热之毒,蕴于肺腑,你再用一味温补之药,与火上浇油何异!”
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脉案,想将其摔在刘承脸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不能,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从恒州借调来的客卿,而刘承背后是永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己查验过水源,井水中有乌头散的残余。此毒阴狠,初时与风寒无异,一旦毒发,便如烈火燎原,药石罔效。此事必须立刻上报李大帅,全军换水,隔离病患!”
刘承皮笑肉不笑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秦医官,危言耸听也要有个限度。军中大疫,你却说成是投毒,是想动摇军心吗?再者,永王殿下仁心,早己遣使送来上等药材,你这是在质疑王爷,还是在质疑我?”
话语如刀,字字诛心。
秦九章知道,自己被堵死了。
证据不足,人微言轻,任何举动都可能被扣上“动摇军心”的大帽子。
他眼睁睁看着一名士兵在剧烈的咳嗽中喷出鲜血,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他的双眼,也点燃了他心中最后的疯狂。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沙砾敲打着营帐。
秦九章像个幽灵,避开巡逻的哨兵,悄无声息地潜入军营最偏僻的一角,那里是戚薇的医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掀开帐帘的一角。
昏黄的烛光下,那个清瘦的女子正伏案疾书,面前摊着一卷残破的《千金方》。
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帐外的生死喧嚣都与她无关。
秦九章的心猛地一跳,他看清了她笔下的药方,那三味主药——甘草、犀角、蜂蜜,正是古籍中记载的、专门克制乌头之毒的配伍!
他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入帐中,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方子?”
戚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她抬起头,烛光映照出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眸。
当看清来人是秦九章时,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滔天的浪涛。
她站起身,嘴唇翕动,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哽咽的称呼:“师叔……”
秦九章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这个称呼,这个眼神,瞬间将他拉回了多年前的京城御药房。
那时的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医官,而她,是那个跟在师傅身后,默默记下每一个药方,连炮制药材的火候都分毫不差的小师妹。
“原来是你……”秦九章的声音颤抖着,一步步走上前,“我早该想到的,这世上除了我们那一脉,还有谁能一眼看穿这阴毒的布局。”
“师叔。”戚薇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混着药香滑落,“师傅被贬斥离京后,我便流落河北,幸得赵节度收留。”
两行清泪,道尽了世事无常。
短暂的相认之后,两人迅速将情绪压下,眼下的军情刻不容缓。
戚薇抹去泪痕,从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早己碾成粉末的药散。
“这是赵节度让我带来的‘寒症药散’,”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出发前,我便按古方,将甘草、犀角、蜂蜜等解毒之物混入其中。师叔,现在我们不能明着解毒,只能暗中行事。”
秦九章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原来,那位远在恒州的赵襦阳,早己算到了一切。
“以防疫为名,”秦九章接过药散,声音沉稳有力,“将其混入每日分发的军粮蒸饼之中,定量分发,神不知鬼不觉。”
三日后,奇迹发生了。
灵武大营中高热咳血的士兵减少了一半,恐慌的气氛得到了有效遏制。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主帅李光弼的耳中。
这位以沉稳严峻著称的朔方节度使,亲自来到了医帐。
他没有理会一旁邀功的刘承,径首走到戚薇面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