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军营的夜,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攥住了喉咙。
那股湿冷的风钻进营帐的每一个缝隙,带来的不仅仅是寒意,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病倒的士卒越来越多,他们先是畏寒发颤,随即高烧如火燎,浑身关节剧痛难忍,最后在痛苦的呻吟中陷入昏迷。
军医们熬红了双眼,用尽了库中所有祛湿抗寒的药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壮硕的汉子像被抽干了精气的禾苗般枯萎下去。
秦九章的身影在昏暗的病帐间穿梭,他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容上,此刻也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每到一处,他都仔细地检查病卒的脉象、舌苔,询问还能开口的士兵发病前的饮食。
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的苦涩、汗水的酸腐和病人呼出的浊气,几乎令人窒息。
他走到一个火盆边,里面倾倒着刚刚熬废的药渣。
他蹲下身,用药杵拨开黑乎乎的残渣,目光在一片枯叶上凝固了。
那是一片己经熬煮得发黑的叶片,但其独特的轮廓和边缘的细小锯齿,却像一根针,狠狠刺入秦九章的脑海。
他捻起那片残渣,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辛辣气味让他浑身一震。
北地乌头!
这种药材性大热,有剧毒,通常只以外用麻痹之法入药,且用量极为严苛。
军中为防湿寒,常备有少量以备不时之需,但绝无可能出现在治疗时疫的汤药中。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秦九章猛地站起身,冲向另一堆药渣,又翻找出几片同样的残叶。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在医书中尘封己久的名字浮现在眼前——寒痹散!
此散无色无味,以北地乌头为主药,辅以数种寒性草药,混入食物中,短期内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一旦人体受寒,或饮用温补之药,便会瞬间激发其潜藏的毒性,引发表里皆寒的假“时疫”之症,高热与寒战交替,最终脏腑衰竭而亡。
“不是时疫……是中毒!”秦九章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中燃起一簇怒火与寒光,“有人在军粮里动了手脚!”
他疯了似的冲回自己的营帐,帐内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一阵摇曳。
他一把推开桌上的医案,铺开一张新纸,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一个又一个药名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组成了一副祛寒解毒的方子。
然而,写到一半,他的笔尖却骤然停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方子有了,可最关键的一味解毒引子——“龙葵胆”,军中根本没有!
此药只产于南方湿热之地,从恒州调拨也需半月之久,届时这满营的将士恐怕早己成了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