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寻归将人拉过来,胳膊从杨子规脖子后面绕过去搭在他的肩膀上:“你这可是在诬蔑你夫君,我哪里睡得那么沉了,还不是你一碰我我就醒了?不过不用担心,你可以先睡会儿,有人来我就叫你。”
杨子规虽然嘴硬,头还是顺从本心,自然而然地靠在花寻归肩上。他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再一想花寻归说的确是真的,便将火气除了去,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范意识无情抛去,自觉闭上了被风吹的酸痛多时的眼睛。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杨子规很难睡得着。虽然困意一直催促着他的意志沉沦,但他的大脑还是一直紧绷着,耳朵依然会及时且敏捷地捕捉马车外的每一点响声。月黑风高的夜晚,每一声异响都可以使杨子规的心不安地颤几下。自己闷如擂鼓的心跳冲破空气撞进杨子规的耳膜里,搞的他不得安宁。
就这么闭了一会儿眼,杨子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了个身,把头埋进花寻归的颈窝里。花寻归察觉到杨子规不安心,便跟着他的移动调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杨子规能更舒服一些。
“睡不着吗?”
“是啊。”
“那我送给你个东西吧。”
杨子规立马弹了起来:“什么?”
花寻归将靠在角落里多时的一个长黑布袋拿了过来,递给了杨子规。
杨子规接过后并没有着急打开,而是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从头到尾捏了捏袋中之物的形状。
“这个,怎么会……”杨子规不可置信地看向花寻归,一动不敢动。
他再次低头,嘴唇微抖。
不会错的,这个重量,这个手感,是……
花寻归微微笑着,鼓励似的对着杨子规点点头。
杨子规闭了闭眼睛,随后屏住呼吸,万分小心地打开布袋,伸手,触到了一小片棱角分明的冰凉。黑布褪下,留下的是昔日震惊世界的天下第一剑——听涯。
剑柄上的红宝石在墨色中闪耀着被磨淡的光芒,但依旧无比耀眼,刺激着杨子规的双目。他颤抖着,目光抚摸过皮质剑鞘的每一个纹路,每一处细节。
他几乎不敢去触碰眼前的珍宝,仿佛这位在献血中浸泡过的功臣变成了无比易碎的物品。但杨子规也不舍得放下,仿佛只要离开自己的温度一秒,它就会蒸发到空中,再次离他而去。
这把杨家的传家宝,曾立下家喻户晓的赫赫战功、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宝剑,本来在八年前的战役中失去了踪迹,辗转多年,此刻再次回到了他的主人手中。
人们从前都说,杨将军战无不胜就是因为有了这把宝剑的加持。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听涯在一个又一个万分危急的时刻护在它主人身前,铮鸣一声响,就拉回了杨子规半只脚踏入地府的魂。
可是只有杨子规知道,这把剑不仅是他守护神,更是他在战场上最为真挚可靠的战友。他们一起并肩过的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个携手同行的日日夜夜,都在他失去听涯后,在某个似曾相识的场面,一次次不遗余力地击着他心脏中最容易受伤的部分。
意料之外的,他并没有因失而复得而喜极而泣,只是在极短的激动和感动后,失魂落魄般一次又一次抚摸过布满伤痕却依然锋利如初的剑身,感受着丝丝熟悉的寒气钻进灵魂里,解封了他被封于谷底的信心,与融于血液的记忆交融,产生使心灵震颤的共鸣。
良久,他抱着听涯抬头,眼中波澜流转,似是有万千话语藏于其中,但最终只是吐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感谢。
他其实很想问花寻归是从哪找来的,怎么找来的。同过去想问练武场到底是从哪来的一样,原本他迫切地想探寻这些问题背后被深埋的真相,但在此刻,他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他不知道自己这种释怀的时刻能够持续多久,但至少在此刻,他累了,但是又前所未有地开心,是那种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与之共舞的开心。
“要不你还是趴一会儿吧,如果实在睡不着,闭目养神也好。”
杨子规将听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拢了拢披风,贴着花寻归的脖颈,鼻梁隔着厚实柔软的布料蹭了蹭花寻归的锁骨,拖长调子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虽然两人都做沉睡状,但都不肯放松警惕。他们将被拉长的黑寂中交错起伏的呼吸声被尽可能的放弱,以便但凡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呼吸交替间,有一秒钟不属于这个夜晚的响声暴露在空气中。杨子规倏地睁开眼,眼中放射出按耐不住的精光,像是一匹伺机而动的饿狼。
花寻归也缓缓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刺破浓厚黑色的阻隔,直直射向在飘忽的窗帘中若隐若现的景象。
轻微的刷拉声再次入耳,两人皆判断出这是树枝被重物压下所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