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河是一条不大的河,宽不过十丈,水深不到马肚。策马涉水而过,再走两三里路,来到一处高地,看到雄伟的大同城。
大同城修建在十里河和御河之间,它俩在城南三十里的地方会合,再南流四十里,匯入桑乾河。
这两河为大同城带来了水源,也匯成了它的护城河。
史可法举目眺望,雄伟的大同城在四处腾起的烟雾中摇摇欲坠,支离破碎,满目苍凉c
它的护城河乾枯成沟,离城墙百丈的地方,垒了一道高高的土堤,两边用木板夹住加固,只比城墙低一点,宛如一条铁链围住了大同城。
每隔二三十丈,就有一个方台,上面安置有火炮,一队官兵在上面忙碌。
时不时有火光闪动,巨大的炮击声撕破空气悠悠地传来,炮弹飞过挖满横七竖八壕沟的空地,直飞向大同城。
有的直接砸在城墙上,把原本被砸得坑坑洼洼、摇摇欲坠的城墙砸得尘土飞溅,似乎离坍塌只差一步之遥。
有的飞过城墙,落在城里某一处,腾起一团火焰和黑烟,让原本一片狼藉的大同城里,又添一处伤痕。
土堤后面,又是壕沟,但整齐有序,无数的官兵在壕沟上穿行。也有马车沿著大路,搭著木板桥,从壕沟上方驶过,向土堤运送弹药。
离土堤两里多远的地方,又是一道土墙,两边木板夹住,土墙后面被用木柵栏分隔成一区又一区。
里面满是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棚屋。
跟著老师左光斗治过延绥边军的史可法知道,这些分区,有的是官兵住宿生活区,有的是操练集训区,有的是物资粮草区,还有中军。
那里高高竖起三根木桿,中间一根飘著一面“明”字大旗,左边是一面竖旗,上书“定襄都司”,右边是一面“洪”字旗。
三万最精锐的开平都司和御营军、新军步军,动员十余万民夫,耗费无数,摆出这么大一个阵势,把大同城足足围了三个多月。
城里有什么?
不得人心的代藩、前大同巡抚和大同知府,还有两万左右稀烂的大同、山西两镇边军,以及四五万军属家眷、商贾行旅和普通百姓。
围了三个多月,官兵死伤不到五百,还有四百余人是病倒的。
官兵从未攻过城,只是日夜用火炮轰击,以及用新式火枪拦截逃出来的“叛军”。
光是城外就收殮了五千多具尸体。城內据侦察局的人说,大约饿死病死军民四万余人,里面宛如一座死城,一座人间地狱。
因为城里有的角落,开始吃起死人尸体。
洪承畴到底想做什么!
朝野议论纷纷,指摘的居多。
怯敌不敢死战;怜惜將士性命,却不顾朝廷艰辛,浪费粮餉军资;自私自利,不惜巨耗,只求全功以成封爵。。。
尤其是清流,怒骂洪承畴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不过史可法知道,这些清流是借题发挥,把晋党覆灭的恐惧和怒气,发泄到洪承畴头上。
要不是你大兵压境,窥覦山西腹里,山西晋党晋商能这么老实地被收拾?
完蛋,以后的冰敬炭薪又要少一大截,不骂你洪承畴骂谁?
史可法也不解洪督宪到底想干什么,有问过老师。
老师神情复杂地告之,用心去想,去现场感悟。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比別人讲要深刻的多。
史可法继续看著眼前的晋北大地。
残阳如血,照在破烂狼藉的大同城上,把它照成了一座血池。
耳边不由迴响起老师悲愴的嘶吼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